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袭人之半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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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0-11 16:56:4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我一直以为,花袭人刻意盛装探望病危的母亲,是深刻反映了她情感上和母亲的嫌隙,以及那颗争荣夸耀的心的。她要在母亲临终前让母亲看到,当年她曾经卖出去的女儿,如今是衣锦还乡的。这既有让母亲放心的意思,也有炫耀的意思,却偏偏没有对母亲的临终关怀,没有着急,没有痛苦,没有伤心,没有眼泪,这正好说明了袭人和她母亲的隔阂。
     这种隔阂,来自第十九回,当她的母亲和哥哥要赎她回来,也就是要还她自由女儿身的时候,她是这样说的:
     原来袭人在家,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,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。又说:“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,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,若不叫你们卖,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。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,吃穿和主子一样,又不朝打暮骂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,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,复了元气。若果然还艰难,把我赎出来,再多掏澄几个钱,也还罢了,其实又不难了。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?权当我死了,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!”因此哭闹了一阵。
      贾府再好,毕竟是奴仆之身,纵然能好到哪里去?一般的女孩子,如果家人要赎她回去,只怕要欢天喜地的。可是袭人不是,她是又哭又闹,而且两次提及死,表明她宁愿在贾府为奴的决心。而她这话里,除了对宝玉的依恋,对贾府的感恩外,我以为还有一层,那便是当年被卖的痛。那个时候哪里知道会被卖到一个什么样的人家,那种人生的恐惧,是袭人心底一生的痛。所以说起来,她对母亲和哥哥还是有气的。
      这种气,就体现为袭人在母亲垂死之前若无其事的表现。
      当然,也许有人会说,花袭人盛装探母,不是王夫人的主意,凤姐张罗的吗?和花袭人有什么关系?是的,确实如此。但是,我们要看到的是,花袭人有没有父母病危将死之时悲痛、焦急的表现?没有。这是很不正常的。
      是的,是凤姐让一大帮子仆人小厮和车马跟着袭人去的,也是凤姐让袭人打扮打扮的。
      但是,如果袭人真的挂念将死的母亲:
      第一,她是可以快一点的,这个时候她着急快一点,是孝心,没有人会指责她的,可是她不是,是不慌不忙的,是弄了“半日”才去见的凤姐。
      什么是半日?曹雪芹这个时候用这个字眼,要告诉我们什么?就是要告诉我们袭人并不着急去见将死的母亲,甚至连是否能在母亲咽气前见面,她都并不在意。这和一般的子女面对垂死的父母的感情是有巨大反差的。
       第二,她没有悲痛。花母病危,花自芳来接花袭人,就连王夫人都知道是花母不行了,袭人岂能不知?可是,我们分明没有看到袭人有一丝一毫的悲痛。她不仅是不慌不忙任由凤姐盛装打扮,而是是笑着和凤姐说话的。
       第三,王夫人和凤姐是要显示贾府的颜面,自然要把袭人往华丽里打扮。但一般父母将死,子女是不应该着华服的。就是着华服,也应该是深色庄重的衣服,而不是这样的:
       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,倒华丽;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,葱绿盘金彩绣绵裙,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。
       这倒是像新媳妇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回娘家,不像女儿去和母亲见最后一面 ,做最后的诀别。
       凡此种种,都表明,当袭人知道她母亲病危将死之时,想的是如何让垂死的母亲看到她的荣光,至于她母亲的死,她倒是没有多么在意的。所以我说,经历了幼时被卖的惨痛,以及到贾府后历练出来的一颗争荣夸耀的心, 这个时候的袭人,是多多少少有些冷酷的。
        花母将死之时是想见女儿一面的,花母也曾经想把女儿赎回来,这是一种忏悔和愧疚,可是,这些并没有消解女儿内心深处的积怨。
        这就是花袭人盛装探母的细节,给我们揭示的花袭人内心隐秘的情感和欲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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